朋友餐厅的小鸡炖蘑菇品质不变,雪花牌电视机依旧少儿频道。老板娘傻呵呵的招呼,不干净的碟子,白痴儿子。朋友餐厅是个浪漫的地方,如果无视地上的垃圾和桌上的水渍,算得上一个用心经营的地方。不能怪老板娘邋遢,也许他们老家的习惯里就有一条:把吃剩的残渣抹散到地上表明生意红火待客有方。一个刚下班的妓女也许会在这里喊上一份炒饭,打电话给城市另一头工地上的男朋友说明天回重庆老家,此刻在朋友餐厅吃夜宵。一个修车工会到这里喊上几个哥们,叫上啤酒打个明炉,谈论那些JB政治和赚钱路子。朋友餐厅,就是朋友开的餐厅,来得都是朋友,都有一个朋友是开餐厅的老板。当画面黑白闪烁,那一扇破窗下呆滞的人头,也会有着不少有爱的故事。一碟松花蛋,二两蒙古烧,半斤猪肉白菜水饺,朋友吃的便不是夜宵。
光大超市幽暗的灯光,橱柜里头的香烟没有了骆驼。看到边角里头有大前门,联想起遇到过的宋庄那群艺术家,见面发的便是大前门。艺术家和打工仔在本质上没有区别,甚至有些艺术家还没有抽大前门的打工仔来得知识渊博。话说到这份上,其一,说明了人的觉悟高低决定了人的层次,而不在于知识多少。其二,说明这个老院子里头的住户们并不是下三滥的人,至少不比艺术家们差劲。相信这个院子充满着进化的欢喜,因为这里的住户一旦有了转机,就搬到外头去,留下空间以便新的城市血液能有安家落户的起点。破落在这里不再只有一个含义,而被赋予了起点这层含义,即便这个含义被包含在更大意义上悲观的城市化概念里。
在我所了解的地方里,没有一个比这里更能直接明了促进人群进化。我也是曾受到无形催化的一个躯体。
久违的院子里头架起了工棚,陈旧的十平米上了铜锁。一个躯体曾经躺在里面的铁丝床上,日夜交替潮气横溢,风声糅杂着院子里的生活,隔着玻璃窗户问候躯体的八辈祖宗。颓丧的躯体应该有可能就这么死在十平米里头,等待恶臭弥漫到院子里,等待脓水从门缝下流淌到过道里。于是躯体等待指认,十平米搬空后迎来新躯体。
这种念头会站在十平米的木门外,穿过玻璃贴纸窥视里头的躯体,也会在下午时被西面小窗户上透射进来的明媚阳光驱散开去。这是一个重复的过程,不易察觉,只有到洗干净躯体离开十平米时,才会发现门口有着一对脚印。
我站在十平米的木门外,踩着那对臆想中的脚印,没有看到任何光点。事实上我已经和满子穿越过这个过道,走出了院子。装B地说,两个人的影子趁着黑夜仍在院子里游荡。
段落感极强的道路会引起人的阶段性思维。东西向的居民区外马路到夜晚时,被树叶阻挡的白色路灯隔离出一条路的不同部分。以至于我在回忆那个故事时需要寻找特定的一个路灯,以及那路灯发散出来的独特光线。故事本身不是重点,重点在于它的不可复制性,如同院子对于离开她的人一样,院子变迁不影响人对于她的记忆。
差点忘记说院子里的徐静蕾,住在与我一墙之隔的另一个十平米。她曾站在我的十平米门口,慵懒地靠在门上和我聊天。那天是她生日,刚从生日聚会上回来的她分外的妩媚,干净并不暴露的衣着透露出知性的美感,言语间矜持而富有诱惑的挑逗,这些优点决定了她不久就会离开这个院子,过上更符合她自身条件的生活。只是那天晚上,她并没有意识到会有这些变化,我也没有想那么多,于是匆匆擦肩而过。
回来路上发现一大片老房子被拆,那片老房子西边的路口,是我们最初来到这里时的入口。走过已经不存在的一排工地临时住房、一条长胡同和一个台球旅社聚集街,就可以穿越到有朋友餐厅、光大超市、十平米和徐静蕾的地方。